满堂的寂静，落针可闻。
所有的目光，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，死死钉在那个缓步走入宴会中心的女子身上。月白素裙，墨发玉簪，苍白的脸颊上一双寒星般的眸子，平静地扫过全场，最终定格在主位。
林婉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，血色瞬间褪尽，捏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她身边的太子萧景珩，原本淡漠的眼底骤然掀起波澜，惊愕、疑惑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被那清冷目光攫住的心悸。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！林轻歌那个病秧子，那个被她亲手下了“缠绵”，理应缠绵病榻、悄无声息死去的废物！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！而且……而且这副样子……
永昌侯林弘远猛地站起身，脸色铁青，呵斥道：“轻歌！你病体未愈，怎可擅自出来惊扰贵客！还不快回去歇着！”语气中满是惊怒与不耐，却掩不住那一丝心虚。
林烬——此刻的林轻歌，仿佛没有听到父亲的呵斥，她微微屈膝，动作优雅标准，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：“臣女林轻歌，恭贺太子殿下订婚之喜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，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萧景珩回过神来，压下心中的异样，勉强维持着太子的威仪，沉声道：“林大**有心了。你既身体不适，便该好生休养，不必勉强前来。”他试图将这场意外轻描淡写地揭过。
然而，林轻歌却缓缓直起身，目光转向脸色惨白的林婉儿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怜悯的弧度：“妹妹今日大喜，做姐姐的，怎能不来道贺？只是……”她话锋一转，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，“姐姐有些好奇，妹妹今日所用的胭脂，色泽如此鲜亮，不知是哪家铺子的新品？似乎……与几日前妹妹送我那盒‘养颜’的香膏，气味颇有几分相似呢。”
“养颜”香膏！林婉儿瞳孔骤缩，浑身一颤，几乎拿不稳手中的酒杯。那是她下毒的工具！她怎么会知道？！
宾客中不乏人精，立刻从这诡异的对话和林婉儿的失态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，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。
萧景珩眉头紧锁，看向林婉儿的眼神带上了审视。
林婉儿强自镇定，挤出笑容：“姐姐说笑了，妹妹今日并未用什么特别的胭脂……姐姐病中恍惚，怕是记错了。”
“记错了？”林轻歌轻笑一声，那笑声清冷，不带丝毫温度。她缓缓抬起手，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色脉络，“或许是病中恍惚吧。只是自用了妹妹的香膏后，我这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，心口时常绞痛，呼吸艰难，太医都束手无策，只说……是郁结于心，油尽灯枯。”
她每说一句，林婉儿的脸色就白一分。这些话，正是当初她买通太医，用来搪塞父亲的说辞！
“可奇的是，”林轻歌目光如刀，直刺林婉儿，“昨日我弥留之际，恍惚见一仙人指点，说我是中了奇毒，需以毒攻毒。我便死马当活马医，用了些寻常人视为剧毒的药材，谁知……竟真的捡回了一条命。如今看来，倒是因祸得福，连带着气色也好了不少。”她意有所指地抚了抚自己虽苍白却隐隐透出光泽的脸颊。
以毒攻毒？！仙人指点？！这说辞荒谬至极，可配上她此刻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，以及林婉儿那掩饰不住的恐慌，却由不得人不信几分！
“你……你胡言乱语！”林婉儿终于忍不住尖声叫道，“姐姐定是病糊涂了，在此胡言乱语，污蔑于我！父亲，太子殿下，你们要为我做主啊！”她泪眼婆娑地看向林弘远和萧景珩，试图挽回局面。
林弘远脸色难看至极，今日之事若坐实，侯府颜面扫地不说，恐怕还会开罪太子！他必须压下这个逆女！他正要开口呵斥。
就在这时，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。
“侯爷！侯爷！不好了！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，面色惊恐，“府……府医刚才去给大**之前居住的院落做最后的清扫，发现……发现大**妆奁盒底层有……有异物！”
众人哗然！
林弘远厉声道：“什么东西？慌慌张张成何体统！”
那管家哆哆嗦嗦地捧上一个用手帕包裹的小盒子：“是……是一盒香膏，还有……还有几包药粉！府医说……说那香膏和药粉混在一起，是……是剧毒啊！”
轰！如同惊雷炸响！
证据！竟然在这种时候出现了证据！
林婉儿眼前一黑，彻底瘫软在地，尖叫声卡在喉咙里，只剩下绝望的呜咽。完了！全完了！
萧景珩猛地站起身，看着地上瘫软的林婉儿，又看向站在那里，神情淡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林轻歌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不是傻子，到了这一步，真相如何，已昭然若揭！
永昌侯林弘远更是浑身发抖，指着林婉儿，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。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，自己一向宠爱的女儿，竟如此蛇蝎心肠！
满堂宾客面面相觑，看向林轻歌的目光充满了同情、敬佩，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。这个往日里默默无闻、病弱可怜的侯府嫡女，今日不仅死里逃生，更是在这订婚宴上，以这样一种决绝而凌厉的方式，撕开了所有的伪装，给了所有轻视、伤害她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！
林轻歌静静地站着，承受着各种复杂的目光。她不需要再多说什么，事实已经摆在眼前。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，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看来，”她抬眼，看向脸色铁青的萧景珩，语气平淡无波，“今日这订婚宴，是无法继续了。臣女病体初愈，不宜久留，告退。”
说罢，她再次微微一礼，无视身后的一片混乱和父亲惊怒交加的视线，转身，如同来时一样，从容不迫地向着厅外走去。月白的裙裾在身后划开一道清冷的弧线。
阳光从门口涌入，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。
萧景珩死死盯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，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恼怒、挫败，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被强烈吸引的悸动。
林轻歌……你究竟是谁？
这场精心准备的订婚盛宴，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和丑闻。而那个本该悄无声息死去的侯府嫡女，却以一种惊艳而残酷的方式，宣告了她的归来。
京城的天，要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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